春风最早吹开的花朵是山桃、望春玉兰，以及地上微小的早开堇菜。我对整个早春的求索，似乎就在于它们。这个时候总是有沙尘或者霾，我已习惯接受了这个现状，接受了它们也是早春物候的一部分。
经历过糟糕的天气，气温下降了一些，就好像春天也历了一劫。我喜欢在有点凉意的天气里看山桃和望春玉兰，这是经历了无数个北方早春形成的身体和知觉记忆，仿佛花朵们也可以开得慢一点，守持住它们的新鲜。
山桃花蕾将绽未绽之时，像朦胧一片紫红的烟霞。黄昏即将步入暗夜时分，山桃花枝细细弯弯，萦绕在如铁般黑滑又苍劲的主干间，非常有画意，那些密密的花蕾，就如夜空浮动的繁星。而在正午强烈的阳光里，一树开得正繁盛的山桃，逆光看它就像是全然换了另一种质地，像是变成银质的，不可催的。
我终于找到了在四年前偶然遇见的一棵老山桃树，花开得正新鲜，称它为“山桃树精”也不为过。对比着看，四年间树冠也长得丰满了些。再回想经常去看的一些树，不仅拍下来了它们在一年四个季节里的样子，也无意间记录下来它们在若干年的时间跨度里的变化，于我自己而言，也是有价值的。
▼“山桃树精”
▼4年前的它
赶着时间去看望春玉兰。望春玉兰是玉兰家族里开花最早的一种，霾色也无损于它的美。两三棵细细的小树，在那样的灰黄天色中，呈现出一种有如油画般的奇特色调。望春玉兰像是从尘埃中才刚刚开出的花，是自我到这里来才刚刚开了花。黄昏，一棵望春玉兰大树，远望如雪，背后侧柏的缝隙中透过来金色的夕光，把花朵边缘的轮廓映得清晰锐利、皎洁，充满华光，再抬头，看见花间同样淡淡的月。这样一个场景和它呈现出的美，仿佛非常脆弱，又静静地令我内心震动。
望春玉兰这个中文名字起得多么好，一个“望”字，把一切期盼春天的话语和心情都蕴含在了里面，一字足矣。忍不住看了看它的拉丁名，Yulaniabiondii(Pamp.)，是研究林木种质资源分类和新品种培育的专家傅大立先生给它的命名。遇见过几棵像这样喜爱的树，它们便又成了“我的树”，在我所有的时间之树上留有了一个刻痕。
▼望春玉兰
春分前后，一切都燥燥的，我像是面对着一片干热河谷，望眼过去除了零星的几树花，还没有太多植物萌动的迹象，真是焦急，渴望有一些奔腾的绿色和流泻的春花能压制住这令人沮丧的尘霾。
然而，枯黄只是表象，在望春玉兰掉落花瓣的草地上，蹲下来就可以看到，最早开放的早开堇菜都是低矮、贴地的，只一两朵，花茎短小，颜色深紫，花蕊深处的紫色脉纹和白色条带若隐若现，俯身才能看到这深邃的紫，一周之后它们便会弥散成片。看到此时还是土黄色的大地上，忽然现出一捧捧极为标致的明紫色小花束，心里依然还是会充满喜悦，这普通的早春景象，意味着大地的脉动和季节的节序。早开堇菜微小的花朵就像是齐齐扬起的明亮的小脸庞，世界上大概只有婴儿的笑脸才可与之相比。
再往暮色里走，荒地上一大片紫茸茸，似乎散发着温暖、低沉又柔软的紫光，这道不同寻常的微光，早开堇菜之光，久久吸引着我。头顶上是今年听到的第一阵乌鸫的短歌，非正式的，像吹口哨。还能看到一簇簇长在石缝中的早开堇菜，细根几乎裸露，残留着去年的枯叶，而新叶生发于其中，感到真是坚韧又顽强。
▼早开堇菜
二月蓝叶子已经长得很大了，垂坠的花序也现出紫色，不几日就会绽放。斑种草的幼叶毛茸茸的，附地菜的叶脉深深凹陷，点地梅的基生叶是褐红色，布满绒毛，还能看得出来的是地黄、夏至草、泥胡菜、蒲公英、独行菜、抱茎小苦荬（尖裂假还阳参）的基生叶，而荠菜更是在未觉之间就早于它们开花，已经结出了心形角果。这个时候草地还有些空白，俯瞰它们的群落，一蓬蓬不同的基生叶，就像一个个紧紧相随的绿脚印。水泥台阶上落满了榆树碎碎屑屑的芽鳞片，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榆树即将开花时，脱落的芽鳞片数量是如此可观，可以堆积成片。
在一片刚刚绽放的二月蓝花丛中，我一直追踪着小豆长喙天蛾。不止一只，它们来了去，又再来，长长的口器像探针瞄准地伸入花喉，振翅速度比秋天时快多了。来访花的还有某种蜂，我看到它的携粉足上有一个嫩黄的花粉团，以及今年遇到的第一只菜粉蝶。它们都是凭借什么信号感知到第一朵花开，那个起始的时刻是怎样的？
▼小豆长喙天蛾在采食二月蓝花蜜
▼点地梅的基生叶是紫红色
▼榆树花朵
这些温柔的野花，便是开在脚踝处的珍物。当脚面处的花朵消失以后，树木便新叶摇曳了。这时候野花并不是消失，其实只是很快地开始孕育种子了。坚韧，实干，刚刚看过的纪录片里，称它们是“王冠上被埋没的珠宝”，种类丰富的花粉和花蜜，供养着蜜蜂、蝴蝶等授粉昆虫，没有野花的草地，将失去授粉昆虫，这无疑是平静的灾难。“野花是许多事物的基石”。
欧阳婷，前媒体工作者，自然写作者，著有自然随笔集《北方有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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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摄影｜欧阳婷
策划｜周远政
编辑、排版｜赵金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