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畜家禽满院跑,野生的也时常串场子。牛马驴骡,猪狗羊兔,鸡鸭鹅,鸟鼠蛇。一个院子,就是一个小型动物园。家禽家畜,也是家宠。

畜禽并不是家家都能养全,没几家有那个实力。大牲口里,要么是牛,要么驴、马、骡子,养一两头就不赖了。但猪和鸡,家家都要养。

年后捉个小猪娃,养上一年,成了大膘猪。年底宰杀,留下过年的肉,剩下的卖钱。鸡,能下蛋,蛋能当钱花。兜几个鸡蛋,换盐、换醋、换火柴、换煤油。
农妇们养鸡都成精了。早晨,把住鸡笼门,伸手捉住一只母鸡,食指往鸡屁股上一戳,就知道这只鸡当天下不下蛋。母鸡挨个摸,一群鸡摸完,心里就换算出当天的财政收入。
母鸡下蛋,并不是等到憋不住了,才急慌慌地找蛋窝。它们从容得很,老早就去蛋窝里卧着,酝酿老半天才有感觉。于是站起来,躬着腰,呈半蹲状,脸憋得通红。一使劲儿,“扑哧”,蛋下来了。抖擞一下羽毛,跳出蛋窝,“个个大、个个大”地去向女主人邀功。但不知道为啥,大人就是不让小孩儿看鸡下蛋,看见一次吵一次。
暮春,枣花开时,一院子的芳香。一群群的野蜜蜂闻香而来,嘤嘤嗡嗡,像远处有一帮大提琴手在演奏。一家人坐在枣树底下吃饭,野蜜蜂在树上采蜜。时尔,野蜜蜂会把小米粒般的枣花踢腾下来,落到头发上,落到饭碗里。
小孩儿吃饭挑食,面疙瘩不吃,白菜帮不吃,炸葱花不吃,都挑出来扔了。往往这时,可喜坏了那帮小东西,跟前围一圈儿小脑袋。猪崽抢不过狗,狗抢不过鸡。鸭子那笨蛋,除了叫声大,自始至终就没挤到跟前过。
黑母猪白母猪花母猪,各自领着各自的娃出来了。几只老母鸡,也各自护着自己孵出的雏儿出来游逛——妈妈们都跑出来晒娃了。家长之间哼哼唧唧、叽叽咕咕交流着育儿经。娃们之间挤挤碰碰,撕撕拽拽分享着成长史。
羊羔牛犊马驹儿,也都欢实得很,街上疯跑一会儿,回家撮几口奶,再出来疯跑。主人将它们当成了自家孩子,拍拍屁股捋捋毛。小主人将它们视为兄弟,推推搡搡,追逐嬉戏。
忽然某一天早晨,猪圈里多了一群活蹦乱跳的小猪娃。睡眼惺忪的孩子看了,表情淡淡地,没有一点惊奇,知道那是头天晚上老母猪生娃了,往日几乎拖地的母猪肚子,瘪了。
家庭“动物园”里,成份也可复杂。
夏天的傍晚,尤其是一场透雨过后,地面上会出现一个个小洞,猜对了,是蝉蛹的窝。蝉蛹有多种叫法,马唧鸟、爬叉是其中一二。我们那里叫罗锅,可能是观其状取其名。摸罗锅,成了一项休闲节目,大人孩子都参与。
摸罗锅有两种方法,一是等它们爬到树上,手电一照,捉去。另一种就是直接去洞里捉。
小洞的边缘土层非常薄,手指一触,洞口就会扩大。将食指伸进小洞,会有小爪子将其紧紧抓住。抽出手指,罗锅也被带了出来——就是那紧紧一抓,看似从黑暗奔向光明,殊不知自己断送了自己性命。有时候,盲目的抓紧,反而伤得更重。几十年后才悟出,“摸罗锅”竟属于哲学范畴。
还说罗锅。将捉到的罗锅,用碗或小盆盖住。第二天,掀开盖,有的金蝉脱壳,有的殁于难产,有的则胎死腹中。有人将它们当美食享用,但人数不多。
还有掏小虫,小虫就是麻雀。说来也怪,麻雀叫小虫,老虎叫大虫,从物种、特性及形体,跨界也太大了。
掏小虫者,多是半大小子。小虫的窝,多建在屋檐下的小洞里。小子们将梯子或者耙地的耙竖靠在墙上,爬上去直接下手。掏出来的,多是蛋或者雏鸟。过程中,掏出条蛇受到惊吓,从梯子上摔下来的事时有发生。别忘了,蛇才是捕鸟和偷蛋的高手。
冬天逮小虫的方法,跟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描述的一样: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用一支短棒支起一面大竹筛——有的也用筐,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长绳,人远远地牵着。看鸟雀进到筐下面啄食,将绳一拉,便罩住了。
其实逮小虫也不是为了吃肉,也不是要驯养。小虫养不活,别看它们身份卑微,性子却刚烈,从不享“嗟来之食”,小子们纯粹是闲得没事干。
偶尔,也有一些场面惊心动魄。
某年夏天,一位城里老太太到村里做客。晚饭后,主人和客人俩老太太,分坐在八仙桌两边的罗圈椅上拉家常。两人正说得起劲,一条胳膊粗的大花蛇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直立有半米,像根棍竖在两人中间。本地老太太见怪不怪,只说“有条长虫”,让亲戚别动。谁知城里老太太大叫一声,一提双脚蹲在了罗圈椅上,又一蹦,上了八仙桌。这可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并且还是缠裹的小脚,真难为她了。
还有蝎虎,也是家庭“动物园”的常驻客。
夏天的晚上,邻居们相互串门,扑嗒着芭蕉扇闲聊。低瓦的电灯泡挂在墙壁上,灯光下,一群昆虫扑扑棱棱,空中飞的地上爬的都是。墙壁上,几只蝎虎在捕食飞蛾,时而也出出溜溜地为争抢猎物打斗。
墙跟儿,一只耗子“嗖”地一下蹿过。紧接着,又“嗖”地一下蹿过一个影子,是值守的猫。近处,蛐蛐儿在叫唤。远处,猫头鹰也在亮嗓了。大门外的草堆上,是狗窝,狗在佯睡。天很低,星星显得亮,几颗大个儿的周边带着毛刺儿。
人们继续聊天,东葫芦西瓢,聊得没边没沿。一边聊,一边拍打身上的蚊子,打得“劈劈啪啪”响。
作者介绍:郑胜玲,《平原晚报》编辑。
映象直播新乡崔新宝发布